■“寻找丰饶之角：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项目启动仪式暨中希对话会”现场

　　本报驻雅典特派记者 练志闲/摄

　　◇本报驻雅典特派记者  练志闲

　　在古希腊神话中，河神阿刻罗俄斯曾为迎娶卡吕冬公主得伊阿尼拉，与赫拉克勒斯展开激烈角斗。鏖战之际，阿刻罗俄斯几度幻化形态，初为长蛇，复作公牛，终究不敌对手，被折断一角。后来，女河仙以鲜花与鲜果盛满这只断角，使其化为象征丰茂、富足与生命馈赠的“丰饶之角”。这段古老神话承载着古希腊人对沃土河流、生灵繁衍的浪漫想象，亦与埃托利亚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深度相融、紧密交织。

　　4月24日，“寻找丰饶之角：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项目启动仪式暨中希对话会”在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以下简称“古典院”）举行。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所在的古代埃托利亚地区，正是这一神话与历史彼此映照的地方。以神话意象命名的这场活动，寄寓着深耕学术求索、收获丰硕研究成果的美好期许，也宣告古典院首个考古项目正式启动。该项目由希腊文化部文物与文化遗产总局局长奥林匹娅·维卡图（Olympia Vikatou）与古典院院长李新伟共同主持。这不仅是中希考古合作取得的新进展，也是中国学者深入研究古希腊文明的重要一步。

　　为系统探析该项目的学术价值与合作意义，本报记者采访了李新伟和希腊埃托利亚—阿卡纳尼亚及莱夫卡达文物考古管理局负责人芙蒂妮·萨兰蒂（Foteini Saranti）。两位学者围绕发掘地点的历史背景、研究现状、拟解决的学术问题及中希合作前景，介绍了这一项目为何从“丰饶之角”的传说之地出发。

　　深藏埃托利亚腹地的古城要塞遗址

　　安杰洛卡斯特洛凭借突出的历史地位和独特的学术价值，成为中希联合考古的重要起点。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位于古代埃托利亚地区，李新伟介绍说，古代埃托利亚地处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地区、斯巴达所在的伯罗奔尼撒、马其顿所在的希腊北部地区与意大利之间，在古希腊世界中占据重要的战略位置。

　　萨兰蒂告诉本报记者，古埃托利亚地区已发现大量古代城市遗迹，其中较具代表性的有卡吕冬、普勒戎和阿利基尔纳等古城。这些古城大多分布在一条重要的古代交通干线沿线。

　　据《荷马史诗》记载，在迈锡尼时期，该地区已出现卡吕冬等重要城邦并参与了特洛伊之战。进入希腊化时期，通过各方势力角逐，埃托利亚联盟逐步形成，并一度繁荣强盛。安杰洛卡斯特洛处于古埃托利亚中部内陆地区，自史前时期以来，人类活动几乎从未中断，无疑是当时最为富庶也最为重要的区域之一。李新伟介绍，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位于希腊第二大河阿刻罗俄斯河左岸，东临希腊第一大湖特里霍尼达湖，占据河网枢纽地带，地理位置十分关键。20世纪90年代曾在此地发现的古典时代晚期至希腊化时期的高等级院落表明，该遗址应是当时颇为重要的地方城邦。

　　此次项目将重点发掘希腊化时期曾在该地区繁荣发展的古城阿尔西诺埃遗址。该遗址最初可能是一个名为科诺佩（Konope）的村庄，希腊化时期为纪念阿尔西诺埃而更名。斯特拉波的《地理学》有明确记载：“在普勒翁与阿尔西诺埃城之间，该村落原名科诺佩，为托勒密二世的妻子阿尔西诺埃所营建。”萨兰蒂补充道，出土的带有铭文的各类陶片，进一步佐证此地可确认为古城阿尔西诺埃。这座古城曾是埃托利亚中部的核心重镇，地处阿刻罗俄斯河渡口附近、毗邻利西马希亚湖，战略区位优势十分突出。

　　这座古城河网纵横、山海交汇，李新伟表示，这为环境考古、景观变迁与人地关系研究提供了极佳范本，更能发挥中国考古多学科交叉研究的优势。这也是古典院经过多轮实地考察与综合研判后，最终选择此处作为首个考古发掘项目的重要原因之一。

　　古典院考古发掘研究部提供的资料显示，此次合作研究将聚焦安杰洛卡斯特洛东北部一片总面积约5公顷的征用地，该地块归希腊文化部所有。古典院拟议的五年研究计划（2026—2030年）旨在系统厘清阿尔西诺埃的城市布局、聚落形态，以及希腊文化部征地范围内的重要建筑遗存等。

　　依托多学科重建古城盛景

　　长期以来，埃托利亚地区的考古工作并未充分展开，仍有大量学术空白亟待填补。尽管该地区早已出土过极其重要甚至罕见的文物，但迄今尚未进行大规模发掘和系统性研究。据萨兰蒂介绍，现有出土文物大多来自抢救性发掘、试掘或偶然发现，因此普遍缺乏清晰、完整的考古学背景。

　　20世纪90年代以来，安杰洛卡斯特洛已发现多处建筑遗迹，其中包括一段长28米、沿山坡向下延伸的防御墙，推测可能用于保护下方聚落。1995年，遗址南部一次试掘又发现了部分民居遗迹，其中包括一处柱廊庭院。然而，此后再未进行进一步调查。因此，这一重要聚落的整体布局和城市结构至今仍不清晰。

　　萨兰蒂表示，丰富的出土文物表明，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安杰洛卡斯特洛是一处重要聚落，但由于现有材料仍较为零散，人们至今无法对这座古城形成完整认识。正因如此，启动系统性调查尤为重要。希腊文化部与古典院此次联合开展考古项目，就是希望围绕希腊化时期曾在此繁荣发展的古城阿尔西诺埃展开深入研究。

　　希方表示，此次合作研究的目标，不仅在于确认古城的位置与范围，更在于对其城市布局、公共与私人建筑、防御工事、圣所及周边区域进行整体考察，进而把握当地居民的生活形态、组织结构和发展过程，并将古阿尔西诺埃置于更大的地理与历史框架中加以研究，从而深化对该地区聚落格局与交通网络的认识。

　　目前，古典院考古队伍已完成初步准备工作。“我们完成了5万平方米的地磁勘探，发现了布局规整的街道和建筑，”李新伟介绍说，“我们将对发掘中发现的各类信息进行全面的数字记录，并对获得的各种资料进行全面的多学科综合分析。”

　　从研究方法上看，此次项目不仅包括田野发掘，还将综合运用地磁调查、数字化记录、遥感和多学科分析等手段。李新伟表示，目前中国考古项目大多已形成多学科协同机制，团队涵盖地球物理勘探、体质人类学、动物考古、植物考古、环境考古、地理信息系统分析和文物保护等领域专家。

　　“我们希望通过全面、系统的考古工作，形成对聚落布局和功能区划的整体认识，同时弥补文献记载的不足，进一步了解希腊化时期这一地区的社会发展。”李新伟说。他同时也表示，该项目的成功开展，不仅是中希考古合作的重要成果，也为双方的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理想的科研平台。中方学者将及时发表考古发掘简报和多学科研究论文等高质量成果，并同步推进遗址保护、修复与展示利用工作，使珍贵文化遗产更好发挥长期作用。

　　中国高精设备助力希腊考古发掘

　　在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项目中，一批高精度、实用型的先进考古设备也将投入现场工作，为田野发掘、空间记录和资料分析提供技术支撑。据李新伟介绍，根据考古发掘的实际需求，项目团队配备了南方测绘全站仪、大疆RC2无人机、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手持XRF分析仪以及专业图形工作站级别电脑等设备，力求在发掘、记录、分析和保护各环节实现高精度、高效率工作。

　　测绘是田野发掘的基础环节。项目团队将使用南方测绘全站仪建立发掘区基准点和统一坐标系统，配合布方，对遗迹、遗物、地层关系等进行统一坐标系统下的三维定位。全站仪能够为发掘现场提供稳定、精确的空间测绘数据，使每一处遗迹、每一件遗物都被纳入准确的坐标体系之中。这不仅解决了传统记录中空间信息容易分散、不易复原的问题，也为后续地理信息系统分析、遗迹关系复原和发掘资料长期管理奠定了基础。

　　在立体数据采集方面，项目团队将使用大疆RC2无人机开展低空航测和影像采集。无人机可以从空中快速获取发掘区及周边地貌的高清影像，并结合专业软件生成三维模型和地形数据并复原遗迹。小到一处建筑遗迹、一座墓葬，大到整个发掘区域和周边景观，无人机都能捕捉信息辅助复原模型，帮助研究人员更加直观地把握整体空间形态和环境关系。大疆无人机以便携、稳定、影像质量高和操作成熟见长，已在国内外考古、测绘、文物保护等专业场景中得到广泛应用，为考古队在复杂田野环境下开展高效记录提供了可靠工具。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项目使用的全站仪和无人机均为中国品牌。近年来，中国品牌的专业设备不仅在国内考古工地和测绘领域广泛应用，也凭借精度高、稳定性强和性价比突出等优势进入欧洲市场，广泛服务于海外考古发掘和专业测绘场景。

　　数字技术也将贯穿发掘记录和资料处理全过程。项目团队配置了高性能的专业图形工作站级别电脑，用于运行三维建模、图像处理、地理信息系统和数据分析等软件。考古现场获得的全站仪测绘数据、无人机影像、三维模型数据、地磁勘探成果以及各类发掘记录，都需要在高性能计算平台上进行整合、处理和分析。图形工作站的使用，有助于提升数据处理速度和建模精度，使考古队能够更快完成资料整理、图像分析、遗迹复原和图像输出，从而推动田野记录从平面、分散走向立体和系统。

　　现场即时检测也是此次项目技术配置中的重要环节。项目团队将配备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和手持XRF分析仪，用于对陶片、石材、金属器等遗物进行初步成分分析。通过非破坏性检测，考古人员可以在现场较快判断遗物的大致材质和元素组成，如区分铁、铜、青铜等金属类型，识别石料来源或陶片成分特征。这类设备能够为现场分类、取样决策、遗物性质判断和文物保护提供即时参考，尤其有助于在发掘过程中及时识别脆弱或特殊遗物，采取更有针对性的保护措施。

　　从测绘定位到航测建模，从数字处理到实时检测，此次项目使用的设备并没有单纯追求“高端”，而是围绕田野考古的实际问题，服务于田野考古的核心需求：准确记录遗迹遗物的位置，完整保存发掘现场的空间信息，快速判断出土材料的性质，将多源数据转化为可分析、可复原、可共享的研究资料。它们的使用，将使安杰洛卡斯特洛项目在发掘伊始就形成精细化、数字化、系统化的工作流程，保障各环节准确、高效、可靠。

　　中国考古“走出去”的坚实一步

　　安杰洛卡斯特洛项目是古典院启动的首个考古项目。李新伟在采访中强调了首个项目的标志性意义。“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是希腊首个来自东方的古典文明研究院，该项目是非西方国家在西方文明中心参与主持的第一个考古项目。中国学者将获得第一手资料，从最基本的物质遗存出发，对古希腊文明进行原创性研究。这对于中国考古学界开展世界文明研究，对于中国古典学界深化古希腊罗马研究，都具有开创性意义，也有助于增强我们对世界文明叙事的话语权。”李新伟说。

　　他进一步提到，考古学研究是古典院的重要科研内容，是确立研究院可信、可敬的学术形象的基础，该项目的成功实施可以视为古典院学术布局的良好开端。

　　李新伟长期从事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研究，也关注中外古代文明比较。他相信，此次在希腊开展联合考古，将为中国学者理解古代城市、区域社会与文明演进提供新的比较视角。在他看来，比较视角是中国学者研究古希腊文明的优势所在，特别是在城市布局和功能区划等方面，具有广阔的比较研究空间。

　　他举例说，希腊化时期的城市往往依托险要地势设置卫城，并承担公共仪式活动场所等重要功能；居住区则多以市集为中心，周边分布公共议事、法庭、市政管理和商贸建筑。相比之下，中国古代都邑通常以宫殿区和行政管理区为中心展开布局。这样的比较，将为认识东西方两大文明在城市建设理念上的差异与特性提供新视角。

　　希腊化时期与中国的战国晚期到西汉时期大体相当，在这一时期，东西两大文明都经历了由群雄争霸到“大一统”的过程，是古典时代政治理念与广域国家建设相结合的重要阶段。同时，这也是亚历山大东征引发的横跨欧亚大陆文明交流不断深化并开花结果的历史时期。“对于区域社会和文明演进的比较研究来说，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历史时期。”李新伟说。

　　李新伟表示，此次合作是中国考古“走出去”迈出的重要而坚实的一步。中华文明和古希腊文明，一东一西、交相辉映，是对人类文明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的两大文明，双方开展深入合作与交流，将有助于彼此增进理解，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不断走深走实。对此，萨兰蒂也深表赞同。她认为，中希两国都拥有极为悠久的文明传统，这样的合作不仅能够进一步加强两国之间的纽带，实现互利共赢，也有助于更深入和具体地理解彼此的文化。

　　以田野学术对话促文明交流互鉴

　　国际考古合作是连接不同文化的重要桥梁，在保护世界文化遗产、促进文明交流互鉴以及推动不同国家之间经验共享等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

　　希腊方面，尤其是希腊文化部相关部门，对此次合作抱有很高期待。萨兰蒂表示，他们相信这将是一项富有创造性、能够取得丰硕成果的合作。中希双方都能够通过这一项目从彼此身上获益良多。“就基本考古实践而言，中希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本质差异，但我们无疑能够从中方的专业经验中获得很多启发，尤其是在技术工具的应用方面。与此同时，希腊方面更熟悉当地地貌环境、考古遗存分布及其特殊条件，能够为项目提供丰富的田野发掘经验，以及对这一特定区域历史地理背景的深入理解。”她说。

　　萨兰蒂认为，这一合作的意义不仅在于可能带来重要发现，更在于它为双方在田野发掘和后续文物研究中交流经验、互鉴方法、共享实践路径提供了宝贵机会。更重要的是，它能够汇聚具有不同学术背景和专业训练的研究人员，在共同工作中推动研究深化、带来经验互鉴与富有成效的学术对话。

　　对于成立一年多的古典院而言，安杰洛卡斯特洛项目不仅是其在希腊开展的首次考古研究，也将成为一段意义深远的学术实践。萨兰蒂认为，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学者不仅能与希腊同行并肩合作，也将有机会长期驻留希腊乡村，切身感受希腊社会与生活方式，从而形成更为深入、具体的理解。

　　对此，李新伟也表示认同。他认为，中国学者在希腊开展考古工作，将使中国学术界对西方文明源流形成更具现场感和历史质感的认识，从而为两大文明之间更深层次的理解与交流互鉴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

　　田野工作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学习和实践机会，不仅有益于学生和青年学者成长，也有助于推动中希更广范围的交流。双方均期待未来在知识、技能、经验以及文明交流互鉴等方面开展更加深入、富有成果的合作。

　　作者：练志闲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4月27日A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