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雨微

　　图像如何呈现世界又如何影响观看者？数千年来，艺术家与哲学家始终追问相关问题。在西方思想传统中，“模仿”长期主导人们对图像的理解。柏拉图视艺术为“影子的影子”，亚里士多德将模仿视为人的天性，图像因此被定位为对现实的“再现”。

　　近日，康奈尔大学古典学教授维里蒂·普拉特（Verity Platt）通过新书《认知的印记：古典艺术与文本的制作与中介》（Epistemic Impressions: Making and Mediating Classical Art and Text）挑战了这一传统观念。她提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将图像视为被再现对象（行动、生活等）的复制品，《理想国》的洞穴比喻正是这一认知的典型体现。然而，古希腊还存在另一种长期被忽视的图像制作思维：通过印章实现的指索性传递，即“typōsis”。

　　从日常工具到思想模型

　　印章在古代地中海世界被广泛作为安全装置使用，印面多镌刻精美图像。材质以光玉髓、紫水晶等宝石为主，也有用金属或模制玻璃制作的印章。在希腊罗马世界，印章按压于蜂蜡或黏土之上，用作个人签名；其本身亦被视为微型艺术品，部分还刻有雕刻者署名。

　　普拉特认为，印章在古希腊文化中占据独特地位。一方面，它是日常行政管理工具，覆盖社会各阶层；另一方面，它进入了诗歌领域，成为文学创作的灵感来源。公元前3世纪希腊化时期诗人波斯迪普斯（Posidippus）曾创作一组题为《论宝石》的诗集。普拉特研究发现，其中描写印章宝石的诗作就是对“印记”这一概念的体现——它们既是物质实体，又是图像载体，为理解艺术品与文学文本间的元诗学关系提供了关键模型。

　　“印记”的哲学意涵

　　在古希腊语中，“typos”一词本义为印章或印记，与英文中的“type”（类型）同源。古希腊哲学常以制作“typoi”（印记）为隐喻，描述感官印象如何在心灵上留下痕迹。这一隐喻为理解知识获取提供了另一种路径：知识并非来自对抽象理念的沉思，而是形成于身体与物质世界的互动之中。普拉特认为，这一思想模型直接源于人们的印章使用经验。

　　作为一种媒介技术，印章不仅塑造了古希腊人对图像制作与传递的理解，更深刻影响了他们对心灵存储与处理能力的认知。这一点对斯多葛学派哲学家尤为重要。与其他学派不同，他们倾向于唯物主义的心理模型，而非柏拉图的二元论。

　　普拉特的著作借鉴了媒介理论的一个核心论点，即媒介技术不仅反映其产生的文化，更主动塑造这种文化。她展示了信息如何通过印章从一个媒介传递到另一个媒介——从“阴刻”的凹雕到“阳刻”的印记，认为印章使古代思想家得以构想一种特定的心智模型：心灵从周围世界“获取印记”，充当物质世界与抽象思维操作间的界面。

　　古典洞见的当代启示

　　普拉特认为，古希腊人的洞见在今天仍然发人深省。现代人习惯将大脑想象为计算机，将记忆类比为存储，将思考视为信息处理。在图像多经屏幕中介的数字世界中，人们极易感到与接收的数据之间存在物质和身体上的距离。数据在“那边”流动，我们是“这边”的旁观者。

　　她想要通过其研究成果为人们作出两点提示。第一，“大脑像计算机”等用来理解心智的隐喻并非不言自明的真理，而是由人们身处的文化生成的。古希腊人通过印章理解心灵如何接收印象，现代人用计算机理解大脑如何工作，这本身就是文化赋予的认知框架。

　　第二，数字文化看似轻盈流动、不受物理空间限制，视频、照片、社交网络皆以“流”的形式瞬间抵达。然而，这种“流动”恰恰建立在最沉重的物质基础之上。每一块屏幕、每一台设备都是由周遭世界的真实物质制造和驱动，例如稀有金属、锂、钴、石油制品等。从矿藏开采到硬件生产，再到能源消耗与电子废弃物堆积，这一整套支撑数字体验的物质链条负载着深刻的生态与伦理意涵。

　　作者：刘雨微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2026年3月27日A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