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省青州博物馆举办的“奥林匹斯神的史诗——意大利普利亚古希腊文化艺术珍藏”展览，让国内观众近距离感受古希腊文明的魅力。图片来源：东方IC
中希创世神话虽诞生于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却呈现出令人惊讶的相似开局：混沌初开、天地未分，而人类往往由泥土或尘土而来。尽管中希学者长期研究各自本土神话，鲜少开展直接对比，但这些跨文明的共通元素却让学者们在文化的脉络中听到相似的“回响”。通过对比神话的叙事结构与宇宙观，我们不仅能够更好地理解古人如何想象世界与生命的起源，也为今天的跨文化交流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世界的开端：
混沌、秩序与宇宙结构
无论是中国的盘古开天，还是古希腊神话中由混沌中诞生的大地女神盖亚，纵观全球神话传统，“混沌”（Chaos）作为世界的起点，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母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徐建新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跨地域的相似性本质上是古人理解世界根源的方式：在生产力极为低下、历史记忆十分有限的时代，人们难以追溯遥远的时空，只能依赖自身最直观的身体经验和感知去想象“最初”。在未知、不可见、难以分辨的情境中，人们自然会假定一个未成形、未分化的混沌状态。这里的“混沌”并非后来哲学意义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在认知能力与叙事能力的限制下，人类共同形成的关于宇宙本源的基本想象。
雅典大学古希腊文学教授伊安尼斯·康斯坦塔科斯（Ioannis M. Konstantakos）则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从比较神话学的角度阐释说，大多数关于宇宙起源的神话故事都遵循这一模式：以混沌为起点，再由神祇的有意识行为促成世界的出现。原初无形的观念在不同古代文化中呈现出不同的变体。在希腊神话中，混沌字面上就是空虚、虚无，一切物质形式随之而来填补其中。在美索不达米亚宇宙论中，与希腊的虚无和空无不同，他们想象在地球及其他生命出现之前，宇宙被一种原初无形物质（如水、无尽的海洋）覆盖。无形和无序是各文化的共同元素，但各文化对于原初状态是虚无还是某种无形物质存在不同的理解方式。
他同时提醒，全球神话并非都以“混沌”为起点。例如，印度神话中的“宇宙蛋”设定了一个对称、有序的原初存在，更接近现代关于宇宙是由一点极度集中的物质和能量创造的说法，类似宇宙大爆炸的理念。
人类的诞生：
身体、血肉与文明起源
从盘古化身万物、女娲捏土造人，到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用泥土塑造人类，不同文明都在回答一个共同的追问：“人从何而来？”在生产力极低、科学知识有限的古代，人类只能依赖最直接的身体经验来理解生命的起源。徐建新表示，早期人类普遍相信“万物有灵”，身体被视为生命的容器，同时又具备生发新生命的潜能。因此，盘古化身万物的观念，实质上源自人类对自身肉体最原始的理解。
随着不同文明在各自地理环境与社会实践中的发展，人类对自身起源的想象也被赋予了更多的文化因素。在希腊神话中，从大地女神盖亚通过“单性繁殖”生出天、海与诸神，到复杂的神祇家谱构建宇宙秩序，展示了人类将社会结构投射到宇宙创生叙事中的过程。徐建新认为，在神话走向定型的过程中，至少存在三种关键机制：第一，将零散的自然崇拜抽象化、体系化，使自然现象人格化为具有明确职能的神祇；第二，将重要生活经验神圣化，如火的使用被升华为火神的神话；第三，将神话人物符号化，使其承担文化和社会制度的象征性来源，如女娲补天、仓颉造字，让文化活动与宇宙秩序拥有超越世俗的根基。
康斯坦塔科斯表示，多数古代神话都认为人类由某种“预先存在的物质”塑造而成。在希腊、美索不达米亚和古以色列传统中，人类皆由黏土或尘土塑成；在古埃及，人类则源自女神努特的眼泪。以“卑微的材料”作为人类的起源，反映出古代地中海与近东文明普遍的悲观世界观——在充满敌意、不稳定的自然环境中，人类的生命脆弱而渺小。
比较创世神话的当代意义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神话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其叙述的内容是否“真实”。正如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贝拉（Robert Bellah）所指出的，神话的意义不在于讲述一个可以被历史验证的故事，而在于赋予个人与社会以精神和道德方向。换言之，现代社会之所以不断讲述和再造神话，是因为这些叙事能够强化秩序、建构意义、维系共同的世界理解结构。正是在这样的意义框架下，人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为何研究和比较创世神话对当代仍具有重要价值。
在康斯坦塔科斯看来，虽然不同文明的创世方式有时看似与其社会结构存在呼应，但神话往往并非社会制度的直接投射。他以美索不达米亚、希腊、以色列与埃及的传统为例说明：同样的社会形态可能对应截然不同的创世叙事，而高度集权或相对开放的社会也未必产生相同的宇宙图景。这些错综复杂的现象显示，创世神话更深刻地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环境、生命经验与宇宙秩序的深刻思考。
正因如此，他强调，神话与宇宙观作为文化认知的核心领域，能够帮助人们理解不同文明如何理解自身、建构世界，从而为跨文化交流建立宝贵的基础。而比较研究能为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增添维度，使人们在认识差异的同时，也看到思想结构中的共通性与长期延续的观念脉络。
徐建新认为，在如今全球文明对话的背景下，比较创世神话具有重要的学术与现实意义。比较本身是历史学的核心研究方法，通过比较，我们不仅能看出不同文明之间的差异，更能洞见其深层结构。在大范围的文明比较中，每一种文明都可以被视为独立的个体，而比较的过程实际上是在观察这些个体在整个人类文明序列中的位置，从而回答世界文明整体结构如何运作、各文明如何相互影响的问题。比较研究能够揭示差异性与结构性，甚至为理解文明发展的趋势提供判断依据。中西创世神话在数千年的演化中呈现出各自独特的叙事逻辑与思想形态，通过比较能进一步理解两种文明的特殊性及其背后的世界观。这样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化跨文化理解，也为不同文明之间的互补、对话与借鉴打开新的视角，让我们在认识差异的同时，更清楚地理解彼此如何共存于同一个世界体系之中。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杨雪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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