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典希腊语基础教程》第五版
诚然,相关语词的语言学属性尤其便于初学者学习词法;但是,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人忽略它在义理层面与学习古典语文这一非俗常行为之间的联系:至少,就中国式西方古典学的学习者而言,古希腊语文和拉丁语文的学习或许可理解为自我教化(παιδεύεσθαι)的过程,也是某种朝向诸多应受称赞之物(laudanda)的努力。也正是因为如此,并不让人难以相信的是,鲜有严肃的古希腊语教程会将 φονεύω [谋杀;杀害] 作为变位表的例词;相应地,卡图珥路斯《歌集》第16 首开头的那两个颇为粗鄙和 “刺激” 的动词也无从 “僭取” laudo 的位置(毋庸置疑,这并不意味着卡氏的诗歌本身没有研究的价值)。
既然如此,学习古希腊语文和拉丁语文的旨归便要求我们不断反思、琢磨,乃至自我教化,至少是在理解和记忆单词的问题上;我们尝试基于古希腊罗马典籍的中译者的视角来关注和考察这个问题:如何学习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单词。
在以汉语为母语的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学习者中,有时似乎存在这样一种倾向:对于一个生词来说,倘若学习者知道现代西方语言中的某个源自于它的令人熟悉的形式,这似乎就意味着理解或掌握了那个古典语言的单词。然而,这种看似便捷的学习方式因其实际效用而堪受怀疑。假设将拉丁语的 casus 机械对应于英语的 case ,那么 “案件” “情况” “[语法] 格” 之间的差异就几乎被抹平了:有能力将古典语言转换为现代西方语言,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够为读者提供准确的中译文。而就古希腊语来说,类似的情况也并不罕见:ἄγγελος [使者;宣报者;天使] 与英语 angel 之间的词源关系不言而喻,但是,转写(transliteration)的结果并非真正确切的、有实际含义的译文。我们看到,柏拉图《邦制》10.619b2 的 ὁ ἐκεῖθεν ἄγγελος ἤγγελλε [从那里来的宣报者宣报说] 中的 ἄγγελος 就不能理解为后世宗教文本中的 “天使”:它在这里指的是《邦制》第十卷所述的从冥府归来的厄尔(Ἦ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紧随其后的动词 ἤγγελλε 与之同源:译文中 “宣报” 二字的重复恰能体现原文的特点。

▲《古典希腊语散文基础词汇》
学习语词(λόγος)的方式理(λόγος)当符合人的理性(λόγος)。本文兹举三例:
在坎贝尔所编的《古典希腊语散文基础词汇》(Malcolm Campbell, Classical Greek Prose: A Basic Vocabulary, 2003)中,编号为 22 的单词(按词法属性而非字母顺序排列所致)是 συκοφάντης [恶意控告者;告密者],英译为 professional informer / prosecutor(第 2 页)。笔者无意否定对这个单词的收录本身,也并非不认可这里的英语释义:坎贝尔在这里给出的说明只是让单词学习者参看书中编号为 1276 的单词 συκοφαντεῖν(第 72 页);而除了词意之外,与这个动词相关的辅助性提示仅仅是它与 συκοφάντης 的词源关系以及支配宾格的句法属性。因此,对于这本在英语学界较为常用的古希腊语词汇手册的汉语读者来说,συκοφάντης 的内在属性似乎并未得到充分的彰显。
所以,下面这一信息或许更能满足学习者的求知欲,也更符合理性认识的客观规律:普鲁塔克在《梭伦传》24.2 说,梭伦禁止了橄榄油之外包括无花果(σῦκον)在内的其他作物的出口,而 “告发式揭露”(τὸ φαίνειν ἐνδεικνύμενον)违法出口无花果的行为就被称作 “告密”(συκοφαντεῖν)。
对于拉丁语来说,词源信息对于准确的中译文来说也同样重要。即使没有学过拉丁语,借助英语 abundance 也不难推测出名词 abundantia 的基本色彩。可是,“大量” “丰富” “富有” “富裕” 等等适合 abundance 的释义(参见《英汉大词典》第三版,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第 9 页)果真可以被径直而不假思索地用于翻译作为其词源的 abundantia 吗?
这个拉丁语名词来自介词前缀 ab 和动词 undo [涌动;波动;喷发],而后者又来自名词 unda [浪涛;水波];从而,我们读到西塞罗笔下的 undanti in freto [在汹涌的瀛海中](《论诸神的本性》2.89)和 abundantia quadam ingenii praestabat ... Aristoteles [亚里士多德当时凭借天赋的某种充沛/丰溢而出类拔萃](《学园派之书》1.18)。考虑到 abundantia 与海浪、水波的关系之后,我们自然会采用 “满溢” “丰溢” “充沛” 以及 “充盈”(《说文》云,“盈,满器也”)作为它的释义。
当然,词源也不可能是理解单词的唯一途径。比如,对于名词 πλόος [航行;航程] 来说,它在柏拉图文本中的用法——相较于其词源 πλέω [航行] ——凭借思想史层面的意义而更有力地助益于我们对它的记忆,例如:τὸν δεύτερον πλοῦν ... ποιήσωμαι [我为自己进行第二次航行](《斐多》99d;δεύτερος πλοῦς 也可表示 “次好的航行”,亦即没有顺风时的划桨航行,参见米南德残篇 241)、διὰ τοῦ πλοῦ τούτου τῆς ζωῆς [通过生命的这段航程](《法义》7.803b)。事实上,柏拉图、色诺芬、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等古希腊罗马经典作家的文本,既是单个语词获得其意义的源泉,也是学习和记忆单词的关切之所在。
总而言之,我们并不排除学习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单词的其他可能的有效方式。但是,值得期冀的情形是,经由对语词本身及其所承载的义理的思量(λόγος),一种蕴含有更充分理据(λόγος)的学习进路促进我们对古典言辞(λόγος)的参悟。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顾枝鹰